你打开虾皮想买个东西，APP 跳出一个视窗拼命告诉你：「开通先买后付，送你 50 块优惠。」
你点开 Uber Eats，页面告诉你：「这个月吃饭，下个月再给钱，这一单直接帮你减 5 块。」
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这些互联网大厂明明做的是流量、是中介的生意，为什么一个个都抢著要借钱给你？ 难道他们真的在乎你那点利息和手续费吗？
如果你是这么想的，那你可能太小看了现代金融的恐怖。
今天我要带你扒开消费主义最华丽的外衣，给你拆解一个华尔街历史上最伟大、也最危险的金融游戏——它的名字叫做「资产证券化」。你可能没听过这个词，没关系，但你生活中的每一次分期付款、每一次先享后付，都在不知不觉中餵养著这头用你的欲望当燃料的巨兽。
这个游戏的起点不是金融，是人性。它利用了我们最原始的冲动——延迟痛苦，立刻享受。对大脑来说，下个月要还的钱是一种未来的痛苦；但眼前这 50 块的折扣，却是立即的快乐。
100 亿的消费欠条，怎么变成全世界的债券？
为了让你彻底看懂，我们来玩一个角色扮演。
现在你就是一家电商平台的老板，我们叫他「前进购物网」。你的平台上每天有几百万个用户用「先买后付」买东西——小明买了一只 iPhone，给你打了一张 5 万块的欠条；小红买了一台笔电，给你打了一张 3 万块的欠条；小王叫了一份外送，打了 200 块的欠条。
一天下来，你手上收集了 100 万张这样的欠条，金额不大，但加起来总共是 100 亿。这 100 亿的欠条在金融的语言裡叫做「底层资产」——听起来很专业，但说穿了就是未来的现金流，它就是你手上最值钱的东西。
但问题来了：你不可能拿著这 100 万张又小又散的欠条直接去金融市场卖掉吧？那些银行基金经理会担心啊——万一你前进购物网明天倒闭了怎么办？这些欠条不就变废纸了吗？
但事情从这裡开始变得巧妙了。 为了打消这些大金主的顧虑，金融界的天才们发明了一个非常精妙的架构。
第一步：破产隔离。 他们叫你去另外注册一间空壳公司。这间公司在法律上跟你原来的前进购物网完全切割、独立。然后你把手上那 100 亿的欠条用一个合理的价格卖给这间空壳公司。从这一刻开始，这 100 亿欠条未来能收回多少钱，跟你原来的公司再也没有任何关系——就算你前进购物网明天真的破产倒闭，这 100 亿的债权依然好好的待在那间空壳公司裡，债还是要还。
这就等于给你的资产盖上了一道厚厚的防火墙。有了这道墙，那些掌管几千亿资金的保守大机构，才敢放心地走进你的赌场。
第二步：切蛋糕。 现在这间空壳公司手上拿著 100 亿的未来现金流，准备向市场发行债券。但市场上的金主爸爸们口味可不一样：管退休金的要绝对安全；搞对冲基金的胆子大，追求高收益。那要怎么设计一张债券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掏钱呢？
金融天才们把这 100 亿的债券，像切一块提拉米苏一样切成三层：
- 最上面那层最大块，占 80%，叫做「优先层」——有优先还款的权利，未来那 100 亿欠条收回来的钱，要先给这一层的投资人。所以它的风险最低、信用评级最高，但利息也是最低的。目标客户就是银行、退休基金、保险公司这些追求稳定的大机构。
- 中间那层比较小块，占 10% 到 15%，叫做「夹层」——要等优先层的投资人全部拿完钱之后才輪到它，所以风险比较大，利息也比较高。
- 最下面那层最小、但也最关键的一层，只占 5%，叫做「次级层」——也叫「权益层」，是整块蛋糕的地基。这层的风险最大，因为它负责电备：如果今天小明失业不还钱了，这笔坏帐的损失要先由它来扛；它的 5% 全部亏光了，才輪到夹层来扛；只有当夹层也扛不住了，才会伤到最上面的优先层。
但反过来说，如果所有人都按时还钱，付完上面两层的利息之后，剩下的所有超额利润，全部都归次级层所有。风险最大，收益也最大。
那你猜猜看，这块最危险但也最暴利的次级层，通常是谁来买呢？答案是你自己——也就是前进购物网，作为发行人，你必须自己先掏 5 亿买下这个风险最高的部分。这个动作叫做「信用增强」，等于你向整个市场大声宣告：「各位放心买，如果真的出了坏帐，我先赔。」这样一来，买上面两层安全蛋糕的投资人就更愿意掏钱了。
30 亿滚出 3000 亿：中国某支付巨头的万亿杠杆游戏
好，现在逻辑和结构都清楚了，接下来才是整场游戏最不可思议、也跟你我关系最大的地方。
你作为前进购物网的老板，最初借出去的 100 亿，透过这套资产证券化的操作，把这 100 亿的欠条打包卖给金融市场，瞬间回收了 95 亿的真金白银。你自己只压了 5 亿在风险最高的次级层。现在你手上又有了 95 亿的现金。
你会做什么？你会把它存银行吗？当然不可能——你会立刻掉过头把这 95 亿再次透过先买后付的额度借给更多更多的用户。 等到这 95 亿又变成了一堆新的欠条，你就再次打包、再次成立空壳公司、再次发行 ABS 产品，然后又收回了大概 90 亿的现金。
只要这个循环轉得够快，你最初的那几十亿本金，就能撬动几百亿甚至几千亿的信贷规模。
所以当你以为你只是在电商平台那几十块的免费羊毛时，你其实只是这台庞大印钞机裡面一个负责提供未来现金流的齿輪。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所有 APP 都在拼命诱导你分期付款、先用后付——因为你我手上的每一张帐单，就是他们可以拿去循环印钞的底层资产。
听到这裡，你是不是觉得这套机制听起来很完美？大厂赚了钱、投资人赚了利息、你提早用上了新奇的商品，三赢。
但这套机制有一个致命的死穴，那就是底层资产的大规模违约。 如果今天只有你一个人突然失业、你的帐单还不出来，没关系，这个风险大厂自己用次级层就扛下来了。但如果经济开始下行、大规模裁员潮来袭，如果成千上万个你集体还不出来钱、如果资产证券化发行的规模过于庞大、杠杆被加到了 100 倍，那会发生什么？
违约率只要稍微提高一点点，次级层甚至夹层都会被輕易击穿。一旦被击穿，整个金融链条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倒塌。
历史早就用最惨痛的教训告诉过我们答案了——2008 年。 那个时候华尔街打包的底层资产不是我们的消费欠条，而是美国人的房贷。他们把那些房贷打包成一种叫做 MBS 的产品卖到全世界。华尔街的金融模型盲目地认为全美国的房价不可能同时下跌，所以他们的产品绝对安全。他们疯狂地给那些没有稳定工作、没有现金流的人放贷，甚至给流浪汉发贷款，然后把这些垃圾贷款透过金融炼金术打包美化成信用评级最高的 3A 产品卖给全世界的退休基金和银行。
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——底层资产断裂、雷曼兄弟破产、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，无数人在一夜之间失去工作、失去房子。
这个故事离我们很远吗？一点也不。 几年前在我们隔壁，就差一点点上演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。
主角就是那个你每天可能都会用到的支付软体背后的公司。 他掌握了全中国最庞大、最细致的消费数据，用你平台的购物记錄、还款记錄、甚至收货地址的稳定性，建立了一套信用违约预测模型，然后推出了两个跨时代的产品——花呗和借呗。你不需要任何抵押就能拿到几千到几万的额度。
但问题是：钱从哪裡来？他们当时只有 30 多亿人民币的本金，按照规定最多只能放出 90 亿的贷款。 这对于一个金融帝国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怎么办？他们拿出了资产证券化这个终极武器——用 30 亿的本金加上跟银行借的钱凑了 90 亿放给用户，用户打下欠条后立刻把这 90 亿的欠条打包成 ABS 卖给市场，瞬间收回现金，再放给第二批用户，再打包、再发行，循环滚动。
别人可能周轉几次就差不多了，但这家公司凭藉恐怖的数据处理效率，在短短几年内把这笔资产循环滚动了 40 多次，最终的结果是什么？ 区区 30 多亿的本金，硬生生滚出了 3000 多亿的资产规模，杠杆率飆升到了恐怖的 100 倍。
后来他们觉得这样还太慢，又发明了一个更绝的模式叫做「联合贷款」——去找各大银行说：「我有最好的风控模型、有最多的客户；你们有钱但找不到好客户。不如我们合作：客户我来找，钱主要你们出，我只出 2% 的钱，你们出 98%。但你放心，如果亏了算我的；如果赚了，利润我们三七分——我七你三。」
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畸形的风险结构：收益归我，风险整个社会承担。 在它最巅峰的时期，将近 2.1 兆的信贷规模中，只有不到 2% 是它自己的钱，剩下的 98% 全部来自合作银行和 ABS。
2020 年 11 月 3 日：上市前 48 小时的监管铁拳
2020 年 10 月，在上海的一场金融峰会上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发表了一场著名的演讲，炮轰传统银行是「当舖思维」，还说那些国际上的银行监管协议像是「一个老年人俱乐部」，我们不能再用管理火车站的方法来管理机场了。
这段话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，也直接引爆了金融监管的逆鳞。
那些被他嘲笑的监管协议是什么？ 它的存在是为了防止整个银行体系出现系统性风险，是为了防止你我这些普通人的存款血本无归。那是用无数次金融危机和血的历史换来的教训。
没有这些监管，2008 年的悲剧必定重演。 一旦宏观经济出现黑天鹅，一旦那套量化模型失灵，那 2% 的本金会瞬间被击穿。请问剩下那上万亿的烂帐来还？ 利润私有化、风险社会化的套路游戏，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都不可能触碰的底线。
2020 年 11 月 3 日，在这家公司正式上市前的 48 个小时，两家政权交易所同时发布公告，暂缓上市。 紧接著金融监管部门重拳出击：
- 第一，所谓杠杆率最多就是四倍；
- 第二，联合贷款你自己出资的比例不能低于 30%；
- 第三，你要成立金融控股公司，接受和传统银行一样最严苛的监管。
这场惊心动魄的万亿杠杆游戏，才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。
给你三条最实在的建议
我们必须明白：金融创新的初衷是为了提高效率，但资本对超额利润的追求永远不会停止。 如果没有一套严苛的风险管理体系把它关在笼子裡，那么再绚丽的金融魔术最终都会演变成一场灾难。
监管的铁拳不是为了扼杀创新，而是为了守住经济的底线，保护的是你我这些普通人的钱包，不被资本輕易收割。
在今天这个极其复杂的资本世界裡，看懂风险永远比盲目追求收益重要一万倍。 最后给你三条最实在的建议，帮助你在这个金融游戏横行的时代裡保护好自己：
第一，永远不要把你的信用额度当成你的真实收入。 那些先买后付的额度不是你的钱，那是你未来的债。
第二，当你看到免分期的时候，要清楚认识到你不是在薅羊毛，你是在为别人的印钞机提供燃料。
第三，如果一项金融产品你完全看不懂它到底是怎么赚钱的，请你离它远一点。 因为你看不懂的那个风险，往往就是最后会吃掉你的那个风险。
这个故事其实每天都在我们身边发生。很多人输的不是不够努力，而是对看不见的代价一无所知。下一次当你打开购物 APP 看到那个「先买后付」的按钮时，你会怎么选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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